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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葬歌            【字体:
芦苇葬歌
作者:林哲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08-3-19 

一九三三年,惊蛰

这年春来得早,正月刚过,临溪镇芙蓉村田野上的苇花已从黑色的土地里探出身子来,迎风起舞。但今天老昌却没这看花的心情,脚步匆匆地从邻村请来了接生婆到自个家。都说头胎危险,老昌着急地抽着烟,又焚了三支香,祭拜了祖先。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老昌的屋里很暗,所以门外的一盏路灯显得很抢眼。到了夜深时分,一声娃娃哭声划破了芙蓉村的天空。老昌欢喜地拜谢了祖先,接过儿子,取名“林太平”。

一九四五年,清明。

最近天老是灰蒙蒙,细雨密得像夏天纷飞的苇花,不小心就飘进了太平的梦里。这几天太平老是睡得不是很安稳,这天东方还未见白,便让母亲唤了起来,说是父亲搭船的时间快到了。穿好衣服,却见父亲已提好行李站在门外。

南方早晨多雾,芦苇还没醒来,沉睡在白色的雾里。一路上,一家人都沉默不语,偶尔几声鸟啼打破了宁静的气氛。父亲抱着四岁的妹妹如意,母亲牵这太平的手,来到了寒江边的码头上。此时朝阳已徐徐升起,一道晨曦照了过来,打在父亲的背上投在母亲的脸上。太平抬起头,却见母亲的脸上闪了闪光……

一九四九年,中秋。

每年这个时候寒江边的芦苇飘絮,白色的花儿会溢满整座芙蓉村。太平和伙伴们这时候都会满村奔跑地追逐苇花,今年却没有。只见村子都插满了各色的旗子,挂满了红色的条幅。

这天,如意是被爆竹声惊醒的。走出门外,看见村里的人都拿着红色的旗子在欢跳着,母亲见到如意,一把抱了起来,随着人潮来到村头的广播场上。如意被母亲抱着挤在人群中,隐约听到喇叭里在说着“……国成立了!”

然而人群的欢呼声很高,听不清广播里的声音,如意便问母亲今天是什么日子。

母亲说:“今天是个最好的日子,你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

“那么,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一九六一年,立夏。

村子四周的芦苇已开始抽穗,鸟兽的足迹多了起来。太平这天在林子里逛了许久,最后打了两只野兔和几只乌鸦,见太阳已升至头顶,忙赶回家去。

一进门,太平便向屋里大叫:“阿莲,你看我今天给松儿打了些什么!”说完晃了晃手里的野兔。一个妇女打扮的女人放下手里的线活,接过太平手里的兔子,眼神里写满了欢喜,笑着说:“总算可以不用天天吃地瓜了。”转身进厨房去了。

太平放下猎具,抱起了正在玩沙土的儿子,从口袋了模出一颗糖逗着他。这时,阿莲从厨房里传了话:“下个月你妹子出嫁,你打算备些什么?”

……

一九七零年,大暑。

知了仿佛也害怕了太阳的力量,从江边的芦苇上飞到了村子的榕树上。却仍旧吱吱呀呀叫个不停。林松和弟弟林榕在树边熬了一下午,终于捉到了一知了。欢喜地跑回家,只见父亲还在低头写着大字,林松和弟弟便凑了过去。

这时林松已是上小学二年级,识得一些字。见父亲的纸的顶上写着“打倒”二字。下面还有一些名字。突然,林松指着一个名字说:“爸爸,这不是隔壁陈桦他爸的名字吗?”

父亲并没有回答林松,依然面无表情的写着……

过了几天,林松见到父亲写的大纸被几个胳膊系着红带纸的青年贴在村子的各个角落,几个年纪较大的还一边贴一边说:“太平这几个大字写得还真不错!”

又过了几天,村子里便传来了陈桦的母亲疯了的消息,但问起原因,大家都说不知道。

一九八年,立冬。

这天晚上轮到林松看守村里的仓库,傍晚吃完饭,林松便披上大衣来到仓库。过了一会儿,林松的伙伴——陈桦也来了。村里的人都说看仓库这活轻松,说林松是因为父亲做了村长才能去看仓库,至于陈桦,大伙都说这是一种补偿。不过,对于林松和陈桦来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几杯酒暖身,两人各喝一小杯,便各自站起岗来。

仓库靠近江边,星空下,不远处那一排排芦苇仿佛就像一位妇人在等待远方的浪子。北风呼啸,苇枝摇曳。林松站在仓库的围墙上,似乎也读懂了这千年的秘密。转身遥望,却见南方几颗星辰显得很是耀眼,林松记得小时候祖母老是喜欢在夜里指着南方的一颗最亮的星星然后给他讲一个个美丽的故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祖母讲完,林松总会见到祖母的脸上闪了闪光……

一九八七年,立春。

林榕回家的时候,太阳已是开始西落,一路上,寒风掠过江面,抚过芦苇地,吹得林榕骑着单车特别吃力。待到转进家门前的巷子,哥哥林松已放起鞭炮。

今天是林松的儿子满月,曾祖母正抱着曾孙子笑得嘴不合拢,村里人都说四世同堂有福气,又问起来名字没有,林松笑着说:“取了,单名一个泽字。”转身问林榕:“阿榕,相机买了没有?”

“买了,现在就照吧。”

一九九七年,小暑。

这一年,芙蓉村开始普及彩电,林泽家里却在前几年就有了一部21寸的彩电,是叔叔林榕去南洋做生意时带过来的。

这天,林泽正坐电视机前和爷爷看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做《大话西游》,但看了一会儿,爷爷就说画面红通通的,不好看。然后便点上一根烟,说要回去听潮剧。但林泽却不这样认为,只是觉得里面的孙悟空跟平时看《西游记》里的不太一样,感觉有点陌生,甚至有点压抑。不过,里面那一大片枯死的芦苇却让林泽觉得很亲切,毕竟自己从小就跟芦苇一起长大。

看到一半,隔壁的陈华跑过来唤林泽:“林泽,烧芦苇去!”

……

二零零六年,大雪。

好不容易放了寒假,林泽从广州回到潮州。汽车一驶进潮州,林泽就倍感亲切,毕竟已经几个月没回家乡了。望着寒江桥上的路灯,林泽拿起相机,拍了几张。回到家里,已是晚上10点多,林泽躺在床上,却听远处传来一曲悠扬的笛声。

记得小时候,爷爷的房间就有一支竹笛,那时候林泽老是嚷着爷爷吹笛子,爷爷扭不过,只好吹了一曲。林泽记得爷爷吹的那首曲子总有种说不出的忧伤的感觉,问起名字,爷爷说是叫做《南宫调》。奇怪的是,自从爷爷去世后,林泽便再没有听人吹过那首曲子。

第二天早晨,林泽一早就起床,拿起相机就要出门。母亲问他去哪。

“到江边照芦苇去。”

“芦苇,前个月就铲平了。说是要搞农作物,现在都种上了芭蕉。”

后记:

谨以此文献给我逝去的曾祖母、祖父、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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